百茶人系列 | 专访邓时海:传说中的“普洱茶第一人”

发布时间:2015-01-27 12:28  作者:茶语网  来源:茶语网

时代的步伐已经越走越快,有的时候我们已经没空回望,只顾埋头追赶。

是时候停下来梳理一下茶界这些年的变迁了。但是每每当我们想要做这件事情的时候,往往苦于历史枝蔓的庞杂,而无从下手。但是历史终归是由人创造的。

新年伊始,茶语网(www.chayu.com)启动了“中国百茶人专访系列”项目,我们将搜寻现代茶界最有影响力和话语权的百位茶人,细说他们与茶的故事,以及他们对茶的真知灼见。希望能从他们的人生横截面,也能管窥到茶叶发展史的点滴。

2015年1月1日,新年第一天,茶语网有幸采访到了“普洱茶第一人”邓时海先生。


邓时海先生

邓时海

1941年出生于马来西亚,台湾“中国普洱茶学会”创会会长,著名学者。

被业内称为中国“普洱茶第一人”、“普洱王”。

同时也是台湾师范大学教授、杨式太极武艺第六代传人。

其着作有《普洱茶》、《普洱茶续》等。


采访是在广东中山,邓老友人的祺昌茶楼进行。

第一照面,邓时海不太笑,也不怎么寒暄,微微点了点头致意。虽然已经七十有四,精神依旧矍铄,目光带着些习武之人的锐利。本来早该退休,但是身体硬朗,于是还一直被台师大反聘教授太极拳。

现在,台湾生活、大陆喝茶是邓时海最主要的生活轨迹,隔上个把月,他总会抽几天时间来中山友人处喝茶。

“很多朋友说,学普洱要交很高的学费,毕竟普洱茶以老为喝嘛,一饼老茶动不动就十几万、上百万的,怎么办?所以,我劝年轻人,要想喝老茶,就要找有老茶的朋友,一般茶人有好茶,都是不会独享的。”

我们也从2007年的“福禄圆茶”开始喝起,喝到2008年的“鸿运熟普”砖茶,再喝到老六安。

喝下的是一杯杯的茶,说出的是一个个的人生记忆。


1.   从“喝”茶到“品”茶

对于几十年前的海外华人们来说,喝茶这种纾解乡愁的方式还是一种奢侈,但于邓时海来说,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习惯,用他今天的话来说,这也是他与茶始终难解的缘分。

少年时的邓时海居住在马来西亚怡保附近,港口的便利和适宜的存茶环境,造就了这个巨大的茶叶集散地,和邓时海喝茶这个最日常的习惯。

在怡保,最常见的茶就是六堡和普洱。因为彼时运茶多为船运,海上的风浪、气候、湿度等对茶叶的仓储而言是个严峻的考验,再加上路程遥远,船运时间太长。种种条件的限制和口味的筛选,最终让华侨们锁定六堡和普洱这些“不怕老”,甚至越老越佳的品类。

而很多华人生来喝茶,就像很多马来西亚人生来就是回教徒一样,已然变成了一种文化和生活方式的传承。“大人喝什么就跟着喝,口渴就喝。小孩子不能喝太浓,就兑点开水。”所以邓时海今年74岁,他却笑言已经喝了75年的普洱茶,打娘胎里就开始喝。

1962年,邓时海从马来西亚高中毕业,去台湾念大学,正赶上台湾茶艺的兴起。如果说之前邓时海喝普洱只是“喝”,那么从台湾开始邓时海则对茶慢慢有了“品”的意识。

 “那时台湾都是喝乌龙茶,尤其是冻顶乌龙,非常有名,是很多外地人回家都必带的一款茶。而乌龙茶的兴起带动了台湾茶艺、品茗的复兴发展。”

但从小养成的品饮习惯,让邓时海无论在习惯上还是情感上都更加偏向普洱茶。“我就想,既然乌龙茶都能到艺术的层次,普洱茶应该也有它的内涵,也可以提升到品饮、艺术的档次。”

2. “越陈越香”,第一次引发的茶界争论

1987年中国改革开放,此后海外华人进出国门就日渐方便起来。喝茶喝了几十年的邓时海,也终于有机会可以去到普洱茶的原产区去走走看看。由此认识了不少国内的茶人朋友,切磋交流观点。


邓时海与傣族弟兄

邓时海与傣族弟兄在八百多年最古老栽培型普洱茶树前摄影留念(图片出自《普洱茶》)


 邓时海在宁洱镇普洱茶厂

邓时海在宁洱镇普洱茶厂所在址前留影,其曾为清廷制造了近两百年的普洱贡茶。

(图片出自《普洱茶》)


1993年,第一届普洱茶学术研讨会在思茅举行,邓时海写了他第一篇有关普洱茶的论文《普洱茶越陈越香》,试图把普洱茶提升到艺术品饮的层面。不过,却招致了很多人的口诛笔伐。甚至直到现在,关于“越陈越香”的争论,我们还都时常在茶人的朋友圈里看到,足见其争议性。

“我用了20年的时间,才让很多在云南喝普洱茶的朋友慢慢接受我这个概念。还有很多搞科研的,对这个观点非常反对。站在科学的立场上看,确实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永恒性的,但是站在艺术的层面来看,其实不然。”邓时海说。

“我常常问年轻人喜不喜欢老东西,不喜欢?那还没长大。”邓时海笑。“时间是宝贵的,而能经历时间的千锤百炼留下来的东西都是美好的,老是一种美感,所以首先‘越陈越香’的‘香’字,不单指香气,而是‘美好’之意,是茶越老越美好的意思。普洱茶就是占了‘老’这个便宜——普洱茶是大叶种,新鲜喝的时候又苦又,必须让时间来去掉苦,喝起来才会甘甜。”

 “但是‘越陈越香’是永远无法被科学证明的,很多搞科研的还是不接受这个观念。” 邓时海若有所思,“就好像有些经验是可以被科学证明,很多不能,但就艺术来讲我认为它是成立的。就好像感情、情谊、审美是无法被科学证明的。”

跟邓时海聊普洱茶,你会发现“艺术”是他使用较高频率的词,这个词也无疑构成了他关于普洱茶思想的核心与主轴。在他看来,中国的茶文化,在科技方面已经发展非常充分,但艺术的升华还远远不够。

 “我常说的,我们茶要走的更宽广,缺乏的是艺术这块,茶对身体有好处是没有问题的,但是完全为了身体好,你不必喝茶,吃药就好。一片普洱茶能卖到100多万人民币是因为它对身体有好处吗?不是。是因为艺术的加分。喝茶没有美感,那就太单调了,美感则是需要丰厚的感情在里面的。”


邓时海在国际普洱茶学术研讨会上

邓时海在国际普洱茶学术研讨会上,送给美国代表杨丹桂女士一个末代紧茶。

(图片出自《普洱茶》)


3. 《普洱茶》横空出世

1995年,在台湾和香港茶界都发生了一些不可不提的大事件。

一是台湾茶壶崩盘,众多玩家遭受挫折,茶壶价格陡跌;二是香港97回归前夕,很多上百年的茶楼整理产业,开仓放出一大批普洱老茶。

台湾玩家没得玩了,香港正好打开茶仓,而此时正好一本书的出版,把二者链接了起来——《普洱茶》。


邓时海所著的《普洱茶》


这本书在现在被有些人誉为“普洱茶圣经”,而在当时,更可谓一本了解、品鉴、收藏普洱茶的 “工具书”。很多人光拿着这本书,就从香港买了很多老茶回来。这本书的作者,就是邓时海。

而回望这段历史,邓时海却只总结了四个字“无心插柳”。

邓时海是从90年代初时,开始着手写《普洱茶》一书。写书出于两个目的:一是出于对普洱茶感情上的一点私心,希望以“越陈越香”为核心,把普洱茶提升到品饮的档次,让其在现代茶艺中占有一席之地;二则是当时手中有一些读书时代,利用侨生的身份之便(注:由于政治原因,当时持台湾身份证是无法便利地出入香港的),去香港收回来的绝版老茶,“如果没有人把它们的资料留下来,那么今后这些茶就彻底没有了。”

没有沉重的历史包袱和心理负担,只是出于一种简单的热忱。“而唯一的压力是没有资料,资料非常缺乏。”为了原始资料的搜集,邓时海不得不跑到云南的各种原产区和七村八寨里。在那个年代,很多地方连路都没有,“就这样,没法乘车,只能步行,有时候跑的鞋子前面都开了口。”

不过这本书的出版历程,却是让人啼笑皆非——书写完的时候,甚至找不到出版社!

 “谁要看你嘛,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说随便印两本好了,没人会看的。后来我找到一个朋友,万妙玲,她当时是在台湾做茶杂志《茶与壶》,我问她能否给出版一下,稿费都没谈,(因为我觉得)根本不可能嘛。后来就勉强给出了。”

而谁都没有预料到,这本谁都没有放在心上的书,却赶上一个非常的时期,影响了整个普洱茶界的发展进程——不仅台湾茶人和玩家转向普洱茶的品饮与收藏,更把这股风吹到了韩国、东南亚市场,此后,以广州为中心的珠江三角洲亦步亦趋,甚至辐射了整个中国,掀起一波普洱茶热潮。


 王庆昌、邓时海、廖炼生
台湾的普洱茶史话是从茗圃开始,左一为茗圃主人王庆昌,右一是港侨廖炼生,他曾为台湾搭起普洱桥梁。(图片出自《普洱茶》)


4.   与学院派之争,不可说

邓时海并非一个专业的茶学学者,他对茶的很多认知都来源于他的经验——在他自己看来,他只是一个喝茶喝的比很多人都更久一点的一个茶人。

而恰恰是这样一个非科班出身的“纯经验派”,或者说“江湖派”,写出了《普洱茶》这样一本书,扛起了一面普洱茶“以老为喝”的大旗,这让很多资深茶人,特别是专业茶学学者们不服。

在搞科研的茶学学者们看来,江湖派的茶人往往太过经验导向,缺乏实证精神,有信口开河之嫌。由此《普洱茶》中的很多观点亦成了争论点,这让邓时海经常处于茶界舆论的核心。

但在邓时海看来,人是不能完全否定经验的。人往往是先有经验,再有科学去印证它,而科学也可以回过头来帮助经验的再发展,二者是相辅相成的。

邓时海一些当时颇多争议的观点,事后也被证明是具有前瞻性的观点,“比如普洱茶中‘樟香’的存在,我是凭感觉它存在的,后来的科学研究有证实,普洱茶里确实含有芳樟醇的物质。当然要说明的是,不是每种普洱茶都有樟香。”

“所以完全用经验来谈,不对;完全用科学来谈,也不对。但是我认为,谈经验的话,最好落在艺术、思想这块;谈科学话,最好落在实际、生命、生活这块。

就像你们茶语网做的那个选题,白水清跟陈文品哪个对哪个不对?都对都不对。一个是完全用经验,一个是完全用科学。

所以遇到很多事,佛家讲:不可说,不可说。不是说‘不可以说’,是‘还没有到可说的时候’。

可以说的时候,就说。不可以说的时候,不说。”


5.  现在的意愿:给普洱茶留一个体系

随着《普洱茶》一书在国内的出版,和茶行业大环境的发展,全国各地都掀起了普洱热。随之而来的,是普洱茶价格的飙升。特别是滇南的茶慢慢地被炒的很热,有的茶青甚至从过去的2块钱一公斤变成了现在一万多块一公斤。

而从2003年以后,邓时海再也没有去过“南边”,而是转而专注于相对被冷遇临沧区域。易武、六大茶山、班章……眼见得一个个山头茶被炒的火热。邓时海不为所动。

“我的意愿就是能做一款茶,给普洱茶留下一个体系。以前印级茶、号级茶都有各自的体系,现在却渐渐没有了,全是东一个西一个的山头茶,但是由于过度的采摘,普洱茶的韵味已经逐渐没有了。”

而选择临沧,除了他觉得他无心插柳却只带动了南部的发展,对临沧始终心有亏欠以外,也是因为正是他认为临沧茶不太热(除了冰岛、昔归的个例以外),采摘还相对正常,普洱茶的韵味还在。

可以说,在《普洱茶》之后,邓时海对普洱茶的态度也从简单的缘分与喜欢,多了一份责任感。


《普洱茶续》

2005年,作为《普洱茶》的一个补充,《普洱茶续》出版


2006年,由邓时海监制的第一批普洱生茶在临沧凤庆面世。在这里,曾经有一款有名的贡茶叫“福禄贡茶”,为了纪念此茶,邓时海将其命名为“福禄圆茶”。

“这个系列的茶,也许不是普洱茶里最好的,但只要在我有生之年,就会一直做下去,年份好的时候多做点,不好的时候少做点,我希望将来一百年两百年以后喝到这个茶的时候,有个体系,人们会知道,哦,原来普洱茶的韵味是这样的。”


6.   人生三件事:茶、拳、琴 

我们时常印象深刻于海外华人们对中华文化传统的恪守与传承。在邓时海这里,我们也再次得到了这样的印证。他说起历史侃侃而谈,举经论典信手拈来,包括他的一生从事的事业,也从未脱离过中国传统文化的脉络。

海外族群混杂,华侨都喜欢练武,一为强身健体,二则是自卫防身。邓时海也是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触武术,后来大学后师承杨家第五代传人王子和,推广传统杨家老架太极拳。他也喜欢听古琴,本来想学琴的,但后来看到白居易说“自弹不及听人弹”,就不练琴了。喝茶更是他从生命之初就相识而来。

而毫无疑问,这些经验也共同影响了他对茶的体验与认知。

邓时海办过很多次“千年古琴百年茶”的活动,而什么样的茶配什么样的琴,打什么样的拳,邓时海也颇有心得——“古筝是飘逸的,适合喝绿茶的时候听,而打拳也应该打北方拳;喝乌龙茶劲道十足则要听琵琶,打拳则打南方拳,要那种很带劲的;而喝普洱茶则要听古琴,因为内敛、内涵性更强,打拳则打太极拳,相辅相成。”

“你说单喝茶,固然是不错的,但是喝茶喝到一定程度,你会主动有意愿要听听琴、研究书法字画、翻翻古书,提升整个意境。所以像琴、茶、花、香、墨、剑这些风雅艺术,都是学习中华文化的敲门砖,是相辅相成的。”

曾有人纳闷为什么国内不出“邓时海”,偏偏是在一个华洋杂处、两岸三地的夹缝中出了一个邓时海。也许这也与他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有关,更与他从未断裂过的文化纽带有关。

围绕邓时海的名号很多,也都很大。

“普洱王”之名最早是出自上世纪90年代台湾的一份杂志,而自从2004年《普洱茶》一书在大陆出版后,“普洱茶第一人”的名号也逐渐传开。

也许是这样的称号已经流传了太久,也许是人生已经到了一个可以无视虚名的阶段,盛名之下的邓时海,在今天看来,已经无比淡然。

 “当然不是完全归功我一人,但也总需要一个领头羊。你们称我‘第一人’也好,‘王’也好,我都很坦然,因为我喝茶比我的生命还要长。当然这也是恭维的话。我写这本书完全是无心插柳,我不写,也许还有其他人写了本别的什么书把普洱茶激发起来了也有可能,只是缘分使然。”

而说起各种对自己的争议,邓时海有时淡淡一笑,摇摇头;有时目光严肃、眉头皱起,声音陡然增高;有时又似陷入思考,默默无声,只闷喝一口茶。

关于邓时海在普洱茶上的个人理念,现在依旧众说纷纭,无法定论。但你无法否认,作为一个普洱老茶的传播者与布道者,在普洱老茶认知体系的建立,和普洱老茶的消费观念的改变,茶人邓时海,都功不可没。


茶人邓时海


福禄圆茶



邓老说,喝茶要找同道,看什么人,泡什么茶,讲什么话。跟新茶友喝新茶,跟老茶鬼喝老茶。得知茶语网的“百茶人项目”的立意与目的,邓时海点点头,说很好。聊的高兴了,他拿出一饼07年福禄圆茶和08年的鸿运砖茶赠与茶语网。


我来评论
登录后发表评论 | 我得说两句 总共(9)条评论
大家都在说
  • 2019-01-04 1楼
    第一个,总是最不容易的
  • 2016-09-08 2楼
    老太都了.
  • 2016-03-24 3楼
    95年的人,突然喜欢上茶文化,买了许多廉价茶,只为了看茶书,
    回复1
  • 2015-09-04 4楼
    有点绝对了!真的!我认为每个人自己心中都有一个新和陈的观念,适合自己的永远是最好的,便宜不代表低劣,昂贵不代表高端
  • 2015-03-05 5楼
    他的两本书都买来看过,很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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